本集摘要
Max Welling 的身份组合很少见:变分自编码器(VAE)的作者之一、等变神经网络研究的重要推动者、Gerard ’t Hooft 的博士生,现在又是碳捕获材料公司 CuspAI 的联合创始人。这场访谈里,他把这些身份串成一条线——物理。
访谈中最原创的框架是“物理计算单元”(Physics Processing Unit, PPU):把实验室看作与数据中心并列的处理器,本质是“让自然替你做计算”。他称自然是已知最快的计算机,又立刻承认它“不好编程”。这是一个解释实验基础设施的类比,不是可验证的性能主张。
他的措辞也格外克制:直言 AI for Science 正在形成泡沫,不使用“超级智能”一词,并明确说关灯实验室不是他的愿景。与此同时,这场访谈几乎没有披露系统吞吐量、命中率或对照实验数字;因此它最适合按架构与方法论访谈来读,而不是当作技术效果证明。
采访整理
从量子引力到气候:一个理论物理学家为什么去做碳捕获
Welling 说,年轻时他完全凭好奇心选题:黑洞内部是什么、宇宙边界在哪里、量子力学究竟在说什么。随着年龄增长,他开始加入第二个维度——影响力。做二维量子引力,在现实世界里“基本可以保证不会产生影响”;面对气候变化,而政治手段短期内又很难解决,他决定从技术一侧入手。
CuspAI 是这一判断的产物,但并非纯粹的公益转向:材料科学本身也有足够深的科学问题。他还谈到导师 Gerard ’t Hooft——这位他所认识“最聪明、几乎从不出错”的人,如今认为量子力学是错的。Welling 欣赏这种勇气,也仍试图用更平实的方式理解量子力学。
物理是那条线索:从规范对称性到扩散模型
Welling 把研究脉络归结为一句话:物理是那条线索。理论物理中的对称性一路延伸到规范对称;他与 Taco Cohen 等人把这些结构引入机器学习,从旋转对称做到球面上的规范对称。前学生 Maurice Weiler 后来写了一整本关于对称性与机器学习的书。
更近的一条线是扩散模型与随机热力学。他认为扩散模型、强化学习、薛定谔桥和 MCMC 共享非平衡统计力学中的数学结构,并把在 AIMS 讲授的课程发展成《Generative AI and Stochastic Thermodynamics》。访谈时书稿已交给出版社,他希望在 2026 年 4 月 ICLR 主旨演讲前出版;本文保留这一时点表述,不把计划写成已完成。
AI for Science 正在爆炸,Welling 自己说这是个泡沫
Welling 给出两个升温原因:蛋白质折叠和机器学习原子间势等成功案例证明 AI 工具能进入科学;同时,AI 研究者也开始希望把能力用于健康、药物、能源材料与碳捕获,而不只是广告和多媒体。他特别指出,这两个成功案例都与对称性有关。
他对资本热度的判断很直接:融资规模从数亿美元进入数十亿美元,他以一家 Jeff Bezos 参与、融资 62 亿美元的创业公司为例,但没有点名。结论是:“这说明我们正在制造一个新的泡沫。”公司名 Cusp 也来自他对阶段的判断——这个领域正处在“某种新东西的临界点”。
为什么是材料:在 LLM 之下,压着一层材料问题
Welling 的论证从软件一路向下:LLM 运行在 GPU 上,GPU 依赖晶圆沉积与 EUV 光刻,而尺寸微缩接近极限后,进一步提升越来越依赖新材料。能源转型也是如此——电池、燃料电池和太阳能电池首先都是材料问题。
他举例说,硅上叠加钙钛矿层的太阳能电池理论上可捕获高达 50% 的光能,而当时水平约为 22%;几周后自行降解并变成肥料的塑料也并非不可能。逐字稿把核心句误转为“underlying everything is immaterial”,结合上下文应为“underlying everything is a material”,字面意思正好相反。
把材料发现变成一个搜索引擎问题
传统路径是读论文、提假设、做实验、学习,再循环。Welling 认为材料空间第一次变得可搜索:不仅搜索已经制备或自然存在的分子,而是搜索所有可能的候选。
他描述的终局像一个交互式工具:输入想要的性质,远端数据中心和实验室启动计算与实验,返回材料清单,研究者再细化查询。这不是一次性生成答案,而是让计算、实验与人的判断反复收敛。
CuspAI 的平台:设计不难,难的是真把它造出来
平台架构由生成模型、多尺度多保真数字孪生和实验反馈组成:先用便宜计算筛掉明显不合适的候选,再逐级进入更昂贵的计算,最后把少量候选送进实验。Welling 说这“不是火箭科学”,早期架构至今基本没变。
后来新增多尺度建模,以及搜索化学文献、建议实验和编排计算与实验的 agents;这些模块“处于不同成熟阶段”。他最初也没有把自驱实验室纳入设计,现在认为到了接入高通量实验的阶段。真正的护城河不是架构图,而是可获得的数据和把平台长期运行起来的工程。
把材料带入现实世界必须依靠领域专家和产业伙伴,所以 CuspAI 只有找到合适合作方才进入一个方向。访谈提到负责科学平台与 MLOps 的两位工程负责人,但名字没有得到独立来源确认,本文不重复转写姓名;Aron Walsh 出任首席科学官则可由 Imperial College 资料核实。
物理计算单元:把实验室当成另一种处理器
Welling 不想只把实验当作流程末端的验证,而是把它看成与数字处理器并列的物理计算单元。自然在实验中“替你做计算”,只是人与自然之间的接口更笨重、更难编程。数据中心与自然完成的计算必须无缝协作,才能得到目标材料。
紧接着愿景,他主动划出措辞边界:不用“超级智能”,因为不清楚它是什么意思,也不愿过度承诺。目标是把更强的工具交到化学家和材料科学家手里,而不是用一个宏大概念替代可验证的工作流。
人在回路:为什么“关灯实验室”不是他的愿景
CuspAI 从专家工作流开始,而不是从全自动实验室开始:为具体应用建立工具,由化学家手工串联;发现新问题后增加新工具;工具足够多,再让贝叶斯优化器或“好化学家”模型按正确顺序调用。一个具体自动化判据是:非 DFT 专家每次都要找 DFT 专家时,系统能否替他选择正确设置、运行时间并判断结果质量。
Welling 明确说,关上门让实验室自己“找点有意思的东西”不是他的愿景,很长时间内也不会是。材料工程化包含大量专家一生积累的隐性知识,自动化也高度依赖具体问题:把问题 A 自动化后,换到问题 B 往往要更换实验装置、表征仪器,并重新训练或微调模型。
他把材料 AI 与量子计算、核聚变作对比:不必等二三十年才看到一次全有或全无的突破;每造出一点东西,都可能立刻有用。他预计真正的进展会在大量专家仍位于回路中的状态下出现。
等变性与“苦涩的教训”:归纳偏置和规模的取舍
Welling 把等变性解释为把对称性注入神经网络:一个方向上学会识别物体后,旋转到其他方向仍能识别。约束权重可以显著降低数据需求;对称群可以是平移、旋转、置换,以及物理中的更多结构。
数据增强是另一条路,但不精确;理论上需要无穷多次增强才能完全覆盖。不过他也承认,数据充足时,增强有时比硬编码等变性更好,因为约束会让优化曲面更复杂。这个领域存在相互矛盾的经验结果,不能把任何一边写成无条件规律。
被问到物理先验是否也会遭遇“苦涩的教训”,他回答:归根到底是数据与归纳偏置的取舍。如果先验并不完全正确,它会给模型能力设置天花板;但对称性确定存在时,又很难完全不利用。最稳妥的原则是:除非数据集极小,否则架构始终要能扩展。
关键数字
CuspAI 成立;访谈时约 20 个月
访谈自述;与同期公开报道一致访谈时团队规模
访谈自述;未外部核实累计融资:$30M 种子轮 + $100M A 轮
访谈与公开报道口径一致Imperial 新闻稿对估值的表述
媒体口径;不是技术验证重点原话
“It's basically nature doing computations for you.”
“It's the fastest computer known... It's a bit hard to program.”
“We're at the cusp of something new.”
“It tells you something that we are creating a new bubble here.”
“We don't say superintelligence because I don't quite know what it means and I don't want to oversell it.”
“It's not rocket science.”
“The vision of a completely dark lab... that's not the vision I have.”
“It's an increasingly powerful tool in the hands of the chemists.”
“Every time you build something, it's actually immediately useful.”
“It's also good to be a little humble at times.”
“Ultimately it's a trade-off between data and inductive bias.”
主张与证据
把已经展示的系统、公司自述、未来目标和编辑理解分开阅读。
CuspAI 正在构建跨材料类别的生成—模拟—实验平台。
架构在访谈中有清楚描述;没有公开效果指标。
访谈时公司约 40 人,累计融资约 1.3 亿美元。
融资可由公开报道交叉核实;团队规模仍是访谈自述。
CuspAI 正与一家名称转写不确定的合作方推进 PFAS 去除材料。
合作方可能是 Kemira;拼写、项目阶段与结果均未独立核实。
公司已有一种尚未公开的“灯塔”材料。
材料身份、性质、实验结果与合作方均未披露。
平台正进入连接高通量实验和自驱实验室的阶段。
这是进度描述;访谈没有展示已运行的端到端闭环。
等变网络可减少数据需求,但数据充足时增强有时更好。
这是 Welling 的方法论判断;访谈未给出适用条件或受控比较。
扩散模型与随机热力学共享可用于新算法的数学结构。
学术主张;访谈时仍在发展课程与书稿。
AI for Science 正在形成资本泡沫。
这是 Welling 对融资环境的观点,不是可直接验证的技术结论。
Imperial 新闻稿将 CuspAI 描述为估值约 20 亿英镑的公司。
可核查的媒体口径;不能替代技术或产品验证。
编辑笔记
“物理计算单元”是这场访谈最值得带走的框架
把实验室和数据中心放在同一个抽象层——都是处理器,只是接口复杂度不同——比“自驱实验室”更能解释行业为什么死磕仪器接口和实验编排。如果实验是计算,自动化就不只是降本增效,而是降低“编程自然”门槛的基础设施。Lila 用 PCI 总线类比实验室内部连接,Welling 的框架又高了一层。
蛋白质折叠与原子间势的证据地基并不相同
AlphaFold 学习的是实验测定的蛋白质结构,老师是现实;机器学习原子间势通常学习 DFT 计算的能量和力,老师是近似模型。扩大训练规模只能得到更多 DFT 数据,不会自动修复 DFT 的系统性偏差。CuspAI 多尺度数字孪生的早期筛选正依赖这类计算,因此接入实验与 PPU 不只是速度问题,也是地基问题。Lila 的访谈从 sim-to-real 角度给出了同一问题的另一面。
Welling 的克制是可信度信号,但不是效果证据
Radical 承认制造和认证尚未接入;Lila 披露低 MFU、思维链不可靠和 sim-to-real 差距。Welling 的不同在于,他同时质疑行业泡沫、拒绝“超级智能”措辞并否定关灯实验室愿景。这值得正面记录,但也必须与另一事实并列:三场访谈中,CuspAI 披露的技术指标最少。
三家公司把人放在回路中的不同位置
Lila 把人放在 API 线之下,模型负责整体编排;Radical 仍依赖冶金专家判断合成状态,并尝试把“科学直觉”转成训练数据;Welling 则把领域专家保留在决策位置,系统负责让他们更快。分歧的核心不是乐观程度,而是对材料工程化中隐性知识规模的估计。
Welling 对“苦涩的教训”的让步,比原创贡献更值得注意
一位长期把对称性编码进神经网络的研究者,承认数据增强有时优于硬编码等变性,并强调架构必须能扩展。这意味着即便最有物理依据的归纳偏置路线,也需要与数据规模和优化难度共同判断,而不能被当成默认答案。
CuspAI 介于 Lila 的广度与 Radical 的深度之间
Lila 横跨生物、化学和材料,押注跨领域迁移;Radical 只做合金,押注把发现到制造跑通;CuspAI 只做材料,但覆盖多类材料,并且只在找到产业伙伴后进入新方向。Welling 同时承认自动化高度垂直特定,这既质疑“一套平台通吃”,也解释了 Radical 为什么先做深。
待追踪问题
- 01
未披露的“灯塔”材料是什么,何时会有公开结果?
- 02
访谈中转写为 Camira、可能是 Kemira 的 PFAS 去除合作,究竟进展到哪一步?
- 03
高通量实验和自驱实验室接入后,PPU 会以什么可测量形式落地?
- 04
自动化高度垂直特定、换问题近乎重来的判断,能否被跨项目数据验证?
- 05
材料模型中的等变性与数据增强,是否也会以规模压倒归纳偏置收场?
- 06
随机热力学中的定理能否实际带来更好的生成模型算法?
- 07
原子间势继承的 DFT 精度天花板,最终会由更高精度计算、实验数据还是闭环实验突破?
资料来源
- S1原始 YouTube 访谈 ↗PRIMARY SOURCE
- S2Latent Space 官方文字稿 ↗PRIMARY SOURCE
- S3TechCrunch:CuspAI 的种子轮与成立背景 ↗REPORTING
- S4Imperial:Aron Walsh 加入 CuspAI ↗PUBLIC RECORD
